2014年1月12日 星期日

文采風流「都瑞美」

不是海明威,儲存倉不是虎師歲月安穩靜好,日日海樓見翠微。今早有陽光,步出家門,先送衡兒上學,然後乘短程校車到澳門大學中文系自己的辦公室。跟�是教學、研究,寫作等事,日日如是。三月二十一日,就如年來很多個日子一樣,有什麼好記的呢? 「君非海明威此一起碼認識之必要」,�弦的詩《如歌的行板》如是說。我非海明威,也非魯迅、胡適;三月二十一日的記事,將來不可能成為研究的對象。安穩地打開電腦,看「易妙」(email),看新聞,整理一下講義。室友商金林教授來自北京大學中文系,與我的上課時間一樣,我們同步同路,一起去「勞動」。上午這一科「文學理論」,今天概述二十世紀中華文學理論家及其理論,其中有梁實秋。班上六十多人,都是大四學生,選修的科目多,加上正在撰寫畢業論文,正在作就業和深造的準備,加上可能早一個晚上沉醉於智能手機的繽紛而不能自已,不是人人都精神奕奕,專心聆聽以枯燥見稱的文學理論的。我於是加插了一小段反浪漫主義者梁實秋悼亡之後的浪漫忘年黃昏之戀。我一向要求學生多看書。老師叮嚀,學生是否聽話,真難說;我不是Tiger Teacher,從不作虎嘯,更無獅吼。我在香港中文大學當過四年學生,教過二十四年書;離開中大十二年了,卻依然有不少聯繫。中大新亞書院與美國耶魯大學有二校學生交流活動。近日幾個耶魯的學生到了香港參觀訪問,順便來澳門,今天在澳門半島有一午餐會。當年我在新亞書院擔任過多種職務,曾參與YUNA(耶魯大學、新亞)交流活動的創辦。新亞書院院務室的霍偉基兄知我人在澳門,盛情邀請我這個舊新亞人參加午餐會。新亞、雅禮、金耀基中午, 「十六浦」的海風(Mistral)餐廳長桌排排坐了連我在內的十六人:其中七位是耶魯同學、六位是新亞同學。我們沒有「浦」酒吧,當然更沒有「浦」娛樂場所,只是文雅有禮地交談。Yale譯為雅禮,大概是新亞書院創辦人錢賓四夫子的得意之作;雅禮之譯雅於耶魯。我與眾人雅禮地交談時,戲稱耶魯七位同學為「耶魯七賢」,用的是竹林七賢的典故。問答間,知道他們中沒有人主修中文,於是補充說:七者,七大奇觀、七大支柱、7-UP也,七者吉也,希望他們不會聯想到七個小矮人。我也自問自答了一樁往事。當年中大的校長是光纖之父高錕教授,在甄選新亞同學前赴耶魯交流時,我問過某申請者一個問題: 「中大的校長是誰?」該生竟然答不出來。可說的「當年」太多了,耶魯七賢和同座的新亞六賢一定對我這個「老餅」老師不耐煩了。話題轉換,美食繼續,十六人其喜洋洋。我下午還有課,只得早退。途中我繼續懷舊,想起新亞書院雲起軒的晚餐聚談:如有新亞院長金耀基教授在場,不論他任主持、主講,或只是作一發言,必令出席者口福之餘還飽耳福;機智風趣、開胃解頤是金公金口一開的金牌風格。懷舊?沙田校園可懷者真多,比如如魚得水的「余群」。啊, 「那些年」、「那些逝去的日子」!Those Were the Days,瑪麗.霍普金的,那些年,我那一輩的大學新鮮人,這首歌一直唱到現在的華年老教授。杜甫:但恐誅求不改轍下午的課是杜甫詩。「杜甫出品,必屬佳作」,幾可斷言。「其皮割剝甚,雖眾亦易朽」:杜甫的《枯棕》寫枯朽的棕櫚,其實針對的是剝削百姓的官吏,他為此「沉嘆久」。杜甫擔心向百姓需索無道的官吏不能改邪歸正, 「但恐誅求(需索)不改轍」。眼前當政者說「腐敗與政府的性質水火不相容」,杜甫一千多年前已大聲疾呼。詩聖要「正乾坤」但「無力」,希望目前的為政者有力,且有大力。我又告訴諸生,《遭田父泥飲美嚴中丞》中,耕田的鄉親父老為什麼邀請杜甫暢談暢飲以至泥醉,且盛讚嚴中丞嚴武?只不過因為杜甫的上司嚴武推行了惠民的德政。《丹青引》的名句多,至今流傳的「文采風流」、「別開生面」、「英姿颯爽」、「慘澹經營」……以至「寫真」等,是一大筆文學遺產,班內師生以至全地球的人都是繼承人。曹霸獲邀至長安興慶宮的南熏殿繪畫唐朝功臣,好比文藝復興時期米開朗基羅被教皇聘去梵蒂岡的西斯廷教堂,繪畫《聖經.創世記》的故事。班上的學生靜靜地聽�,頗為專注於我有中有西的故事。杜甫後半生的詩,多的是詠嘆調,他寫曹霸、公孫大娘、李龜年,都寓有對自己的感慨。《丹青引》中我特別喜歡「丹青不知老將至,富貴於我如浮雲」這兩句。筆鍵不知老將至去年杜甫(七一二至七七○)一千三百歲,慶壽活動多,網民戲說「杜甫很忙」;現在大詩人「下課」了,我也回到辦公室,繼續勞動。有三十餘年歷史的澳門大學,校舍依山坡而建,近萬個學生的校園,是丘陵上小巧的山莊;今年暑假澳大將搬到珠海市的橫琴島,那是一片平原上大度的華樓,新校園面積是目前校園的二十倍。我轉樓層穿甬道,抵達辦公室,打開電腦,澳大網頁上出現新校園工程進展的最新照片。迷你倉最平概每隔一周或一旬,就有「捷報」。我於二○一二年八月來澳大中文系任教,之前好幾年在台灣佛光大學。我本來是電腦盲,佛光的歲月為我啟蒙開光; 「小蒙恬」手寫板助我啟蒙居功甚偉。我或用筆手寫,或按鍵輸入,百度或谷歌的億萬條資料,都可尋搜,又「易」又「妙」(email)。我現在備課、做研究、寫文章,都離不開電腦。一篇篇文章發表,一本本書出版。想起杜甫的「丹青不知老將至」。筆鍵不知老將至!內子說文章寫得四平八穩,名聲就不會響亮。她這句話有局部的真理。近年我修理過馬大爺和顧教授,但我不會說:要傳揚中國文化的話,一個章子怡抵得過一萬個孔夫子;我不會說:某個城市的人是某種動物。歲月安穩,我的文章也安穩。也許五月赴北京與呼和浩特演講,我可呼號這樣的觀點:中華很多學者都是西方二十世紀文學理論的「後學」,崇洋過了頭;其實,中國古代文論是織錦,引進的西方二十世紀文論是錦上所添之花而已。母鹿柔順,陽光金黃一周只有周一和周四兩天有課,但我天天上班,幾乎都是朝九晚五,甚至更早到遲退。我對商教授戲稱敝室二人為「勞模」。衡兒五點鐘放學, 我同時下班。家在Edificio Hung Fat。Edificio者,葡萄牙文大廈、樓宇之意也。活到老,學到老。幾個月來,我先學會了然後教會了衡兒一些葡文單詞;衡兒既被教,則學之;不過他對動畫片興趣更大。妻子預備的晚飯,幾乎頓頓食有魚。衡兒嗜肉嗜魚,嗜魚多於一切食物。去年秋天王蒙先生到澳大擔任一個月的駐校作家。衡兒幸運,多次與王蒙爺爺見面、合照。王蒙說過多次,學習是他的硬道理、硬骨頭。我深然其說,並以之教子。吃飯時恐怕一旦我教導他學習,魚的軟骨或硬刺會傷及喉嚨,於是暫時不行「王道」。吃完了,我問衡兒今天在學校學了什麼,他只提到學唱歌,學的是Doe, a deer a female deer; ray, a drop of golden sun;me, a name I call myself...原來老師教他們這班小一學生電影《仙樂飄飄處聞》(The Sound of Music)的一首著名插曲〈Doe,ray, me〉。我喜愛此曲,會唱此曲,於是父子合唱,內子和聲伴唱。母鹿柔順,陽光金黃,自我開懷……音樂之聲真善美。台灣把片名譯成《真善美》。文采風流「都瑞美」晚飯後三人或勞或逸,各有活動。在澳門,我們可收看本澳、香港、內地、台灣四地數十個電視台。四地我都關心,城事、國事、天下事我如果事事關心,光是新聞節目就可以消耗我逾百分鐘的時間。但我不能多看電視,而要常看書、常寫字。我慶幸在香港在深圳在宜蘭在澳門,總有一張或大或小的書桌,靜靜地,供我讀書寫作。眼倦手倦的時候,又有綠色的樹或藍色的海,讓我養眼舒心。Edificio Hung Fat我們住所有大窗面向海域,及其北的澳門半島;視野宏闊,山、海、樓、樹,日夜色相不同,卻都像范仲淹說的「春和景明」。夜色璀璨,流光溢彩,主要來自博彩。澳門的博彩業收益,數年前已超過美國的拉斯維加斯。拉城有內華達大學,澳門有澳門大學。澳大的經費相當一部分來自博彩業收益,而其龍頭大哥是「威尼斯人」, 「威尼斯人」所賺的錢,會培養出「翡冷翠人」?但丁和達芬奇都是翡冷翠人。妻兒在家常活動後都睡了,我仍據書桌在燈下勞動,一筆筆或一鍵鍵地操作。丹青不知老將至,筆鍵不知老將至。筆「健」不知老將至?仍要寫一篇三月二十一日的日記。然而,約稿者為什麼定了三月二十一日呢?*寫這天的日記,用什麼題目好呢?就改動杜詩的二字,用「筆鍵不知老將至」吧。「丹青不知老將至」的下面是「富貴於我如浮雲」,這一句也適合為我座右銘。《丹青引》的「文采風流今尚存」一句也富美意,無論時代環境如何科學、如何商業或者如何博彩,我們特別是凡我文學之輩仍然要存文采,要傳文采。三十年前中大校園就綻開過文采風流的一個小盛唐,宋淇、思果、余光中、梁錫華、黃國彬等「余群」,都是或應是名垂漢語新文學史的。可是,我又想到杜甫「百年歌自苦,未見有知音」。我們來唱詩歌吧,最好也與妻兒同唱:三月二十一日,3-2-1,1-2-3,Doe-Ray-Me,唱一首「都瑞美」!☆二○一三年香港中文大學慶祝建校五十周年,十至十二月是慶祝活動的高潮。慶祝活動之一是出版專集《廿一世紀中大人的一日》。黃維樑是中大校友,曾任中大教授,應中大之邀撰成本文。黃維樑,1947年出生。原籍廣東澄海。1969年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1976年獲美國俄亥俄州立大學博士學位。曾先後任教於香港中文大學,台灣佛光大學。著有《中國詩學縱橫論》、《中國文學縱橫論》、《香港文學初探》、《香港文學再探》、《中國現代文學導讀》等。現為澳門大學中文系客座教授。迷你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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